“没电你不会充啊?”庭霜说完,进了卧室,关门,把噪音挡在外面。
心烦意乱。
庭霜玩了会儿手机,不知怎么的就点开了distance,聊天栏里只有一个人,cycle。
他点进cycle的主页,还是一片空白,没有发布任何状态。返回聊天框,翻了翻不多的聊天记录,他又点开了那四条语音来听。
frost:“亲爱的。”
cycle:“。”
frost:“对了昨晚你把领带忘在我家了。”
cycle:“过两天去你家拿。”
cycle的声音确实好听。庭霜又点了几遍cycle的那句“过两天去你家拿”,边听边想象对方的长相。想象不出来。cycle的声音让人觉得可靠,可信,有说服力,那声音应该属于一个永远不会失态的人。想到这样一个人昨晚竟然陪自己演戏,庭霜觉得想笑。
这么想着,他就突然有点想找cycle讲话。
庭霜斟酌了一下,打字过去:下班了吗?
cycle没有回消息。
庭霜继续打字:我今天上了一天课。晚上有时间聊聊吗?
他把消息发过去,等了一阵子,cycle还是没有回复。于是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出去喊祝文嘉吃晚饭。
到晚上十点多庭霜再看手机时,屏幕上已经有了cycle的消息提醒。
cycle:开了一天会。
cycle:刚到家。
庭霜点开消息提醒,正要回复cycle,突然惊觉cycle名字下方的目前距离从287km变成了4.8km。
4.8公里?
庭霜先是擦了擦手机屏幕,又揉了一下眼睛。
屏幕上显示的目前距离还是4.8公里。
怎么回事?
程序出了bug?
庭霜打字问cycle:我们之间的距离怎么变成4.8公里了?
过了一阵,cycle回复:我这两天在外地开会。
庭霜:?
外地开会???
所以287公里外的c先生变成了开车10分钟就能过来的c先生?
frost:那你岂不是真的可以来我家拿领带?
这句话庭霜刚一发出去就后悔了,可是不能撤回。他看着聊天框中cycle的头像,有点紧张。
十分钟以后,屏幕上终于出现了新回复。
cycle:如果我确实将领带落在你家的话。
第四章
4.8公里!!
柏昌意坐在书房里,检查第二天讲课的手稿。前沿的理论和技术都在不断更新,所以教学的知识点和实例也都需要随之更新。柏昌意习惯在讲课的前一天把讲稿再浏览一遍。
他的手机放在一边,静音。
等他确认完讲稿,看见手机上有新消息。
frost:你是不是总把领带落在别人家?
柏昌意有点想笑,回复四个字:从没有过。
很快,frost又回复过来:那,你要在我家落一回试试吗?
这话应该算调情?
或者,算邀请?
柏昌意以前没有用过这种社交软件,也没有跟男人调过情,更没有被男人邀请过,一时不知道该回复什么。答应,不现实,拒绝,不礼貌。
想了一下,柏昌意回:看情况。
frost:什么叫看情况?
柏昌意回:意思就是再议。
frost:你发一条语音过来吧。
frost:突然想听。
柏昌意发了一条语音过去:“说什么。”
frost也回了条语音:“说……你在干什么。”
柏昌意说:“擦眼镜。”
frost说:“你戴眼镜啊。擦完眼镜之后呢?”
柏昌意打开笔记本,说:“看一眼邮件。”
frost说:“这么晚还回邮件?”
柏昌意说:“习惯。”
frost说:“敬业。唉我跟你说,我这学期修了一个变态教授的课。我一大早给他发了邮件,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我。”
柏昌意进入邮箱,处理了两封邮件,才回frost语音:“教授比较忙,一周之内回复都是正常的。”
frost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:“主要那门课吧,是周一和周三上午的课。明天就是第二节课了,他要是今天不回我,我明早都不知道该不该去上那节课。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教授,就因为我第一节课没去上,他就让我明年重修。我都给他病假条了。要不是我们专业必修那门课,估计没有一个人愿意选他的课。傻逼教授事儿巨多,挂科率又巨高,谁愿意上啊。”
柏昌意听完那条语音的同时,正好看见了发件人为ting, shuang的未读邮件。
邮件言辞诚恳,全程都在表示:教授求求您再给我一次学习的机会吧,我真的很想上您的课。
柏昌意看了一眼邮件的发送时间和落款,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frost,然后把frost刚才发来的语音重新点开听了一遍。
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教授。
估计没有一个人愿意选他的课。
傻逼教授事儿巨多,挂科率又高,谁愿意上啊。
这么变态的教授……变态的教授……没有一个人愿意选他的课……傻逼教授事儿巨多……傻逼教授……事儿……巨多……
柏昌意点击frost的头像,进入主页,然后点击主页右上角的三个点,选择删除联系人并屏蔽该用户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白框——对方是你的perfect match[爱心]哦~确定删除你的配对对象并屏蔽该用户发来的消息吗?删除的同时,聊天记录也会消失哦。
柏昌意刚要按下“确定”,又突然改了主意。
他返回和frost的聊天页面,第三次点开那段长语音,然后摘下眼镜,拿起眼镜布,一边听着那段话,一边重新将眼镜仔细擦拭了一遍。
等他再次戴上眼镜的时候,唇角勾了一下。
他给frost回语音:“昨天请病假。那你现在好点了么。”
frost说:“哦我没生病,是之前喝多了,所以昨天睡过头了。”
紧接着,frost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:“你说,要是变态教授不回我邮件,我明早去教室当面跟他求情,有用吗?”
柏昌意唇角微勾,说:“你试试吧。”
第五章
506米???
庭霜起床的时候,祝文嘉正在咖啡机旁边等咖啡。
庭霜说:“起这么早?难得。”
祝文嘉说:“喝完咖啡就睡。”
“你打了一晚上游戏?”庭霜走过去把属于祝文嘉的咖啡端走,“别喝了快去睡觉。”
祝文嘉又接了一杯,说:“你又去上课?”
庭霜说:“什么叫又去上课?我天天上课。”
祝文嘉对上课不感兴趣,喝了两口咖啡就开始挤眉弄眼,问:“c先生怎么样?”
庭霜说:“什么怎么样。”
祝文嘉说:“哎你又跟我装傻。聊得怎么样呗。发照片了么?或者视频?帅不帅?”
庭霜说:“没那么快。感觉人挺沉稳的。”
祝文嘉说:“人都一大把年纪了能不沉稳吗?沉稳没用,你是找男人,又不是找爹。他是干什么的?”
庭霜说:“我没问。不想瞎打听人家隐私。不跟你讲了,我去查个邮件。你快去睡觉。”
邮箱刷新十来遍,prof. bai还是没有回邮件。庭霜只能收拾收拾骑车去学校,照他昨天跟cycle讲的那样,当面求情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cycle的头像是穿西装的,骑车去学校的路上,庭霜但凡看见穿西装的男人,都会放慢速度多看两眼。他们住的地方之间只有4.8公里的距离,早上上班的时间段完全有可能在路上遇到。看了几个人之后,他又想起那张头像是在车上拍的,cycle很有可能开车上班,还是别看路上的人了,提早到教室等教授要紧。
robotik上课时间是8:15,教室s17。
庭霜到s17的时候才7:45,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。等到8:02的时候,宋歆来了,坐他旁边,问:“后来教授回你没有?”
庭霜摇头。
宋歆在心里为庭霜掬一把同情的泪水:这哥们儿多半凉了。
8:10,教室里都快坐满了,教授还没来。庭霜紧张得不行,心想上课前只怕是跟教授说不上话了,就对旁边的宋歆说:“借过一下我出去抽根烟。”
宋歆看一眼教室里的挂钟,说:“你快点。”
庭霜跑到教学楼门口,站在垃圾桶旁边点了根烟,边抽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。当屏幕上的时间跳到8:14的时候,他将没抽完的烟按熄在石米上,飞速赶回教室。
教室的门关着。
庭霜握上门把手,把门向里一推,一股阻力袭来——不好!
撞到人了。
庭霜赶紧把门往后拉了一点,用德语说抱歉。
撞上人之后的那两秒就像被无限拉长了似的,庭霜首先看到了被撞的人的背影,从下往上,皮鞋后部,西裤裤脚,裤管笔直,西服上衣,腰身两侧不明显地收进去,给人一种余裕感,宽肩,浅蓝色的衬衣领子从灰色的西服领内延伸出来一截,脖子上部连接后脑处的头发修剪得很干净,边缘整齐。
庭霜还注意到,这个人后颈上挂着一根反着金属光泽的链子,他只看到背影的时候还以为那是根项链,等人转身的时候,他才发现那是一根悬在眼镜架下方的眼镜链。
那人戴了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挡在偏长的眼睛前方。眼镜上方,双眉笔直地向两鬓延展开去,没有杂毛,眉毛和头发一样显出干净整齐的样子。镜架之下,鼻梁高挺。鼻子下的嘴唇颜色略浅。没有留胡子。下巴轮廓给人一种温文的感觉。
一张东方脸。
成熟。禁欲。引人靠近。
庭霜怔怔地看着对方,下意识地说了句中文:“不好意思。”
教室里传来一片善意的笑声。
被撞到的人视线向下,看着庭霜,笑了一下,幽默地用德语调侃:“我以为我永远是最后一个到教室的。”
底下又发出一阵笑声。
庭霜赶紧低下头,在众人的目光中奔向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手的汗。
宋歆低声对他说:“你不会没认出来那是教授吧?”
“怎么可能?那也太蠢了。”庭霜若无其事地拿出钢笔,转了两下,心想,妈的,他居然蠢到没反应过来那是教授!
庭霜深呼吸了两下平复紧张的情绪,去看讲台。
教授在欢迎完女士们先生们来上课之后,已经开始写板书讲课了。
在真正见识到这位prof. bai上课前,在庭霜的想象中,这门课应该非常无聊,教授不苟言笑,和学生全无互动,教授一个人沉闷地讲完九十分钟,而教室里的学生全是冲着学分来的。
可没有想到,prof. bai上起课来竟非常吸引人。
首先,他讲标准德语,语速适中,突出重点;其次,他属于边写边讲型的教授,重点在黑板上基本上可以找到,画图手法完美;最后,他会关注学生的反应,和学生讨论实例,并在适当的时候开恰如其分的玩笑。
庭霜越听课越觉得,这教授也没那么变态啊……说不定等下课了去跟他好好讲两句,就没事了……
“我感觉,这门课也没传说中那么杀手啊。我能听懂一大半,课后再复习复习,应该能过吧。”课上到后半段,庭霜压低声音对宋歆说。
宋歆说:“你以为他教你一加一等于二,然后考你二加二等于几?”
庭霜说:“难道他考我四加四等于几?”
宋歆说:“呵呵,他教你一加一等于二,然后考你五万八千四百六十七乘以十六万九千三百二十四等于几。”
庭霜:?
宋歆又说:“我上回说笔记没记全,你以为我连抄板书都抄不全?这门课,板书就好比骨架,你得掌握骨架才能继续去理解皮肉,但是吧,教授从不直接考骨架。”
庭霜说:“……那就去理解皮肉。”
宋歆说:“他也不考皮肉。他考头发丝儿,考指甲缝儿,考一切你没有复习到的东西。”
柏昌意往这边看了一眼,宋歆立马闭嘴,埋头做笔记。
庭霜又紧张起来。
9:40,离下课还有五分钟,柏昌意洗干净手,拿出花名册,开始点名。
教室里大多是德国学生,但也有不少其他国家的留学生,柏昌意难得地不像其他许多教授那样念不好留学生的名字,他会按照留学生母语的发音去念那些名字,如果有不确定的,他就会请那位学生再教他念一次。
庭霜等了半天,一直等到教授点完所有人的名字,宣布下课,他还是没等到教授念自己的名字。
大家都收拾完东西,陆陆续续出教室了。柏昌意也解答完了两个学生的问题,在收桌上的讲稿。
宋歆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庭霜看着讲台上的人,说:“你先走吧。”
宋歆同情道:“viel glück.”庭霜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一声。
宋歆也走了。
教室里只剩下准备离开的柏昌意,还有感觉自己就要上刑场的庭霜。眼看着柏昌意出了教室,庭霜把包往身后一背,大步追上去,喊:“professor.”柏昌意停下脚步,在教室门口等庭霜。
庭霜赶紧过去,很忐忑地用德语说:“教授……您刚才点名的时候,好像没有叫到我……我没有听到我的名字。”
柏昌意说:“您叫什么名字?”
庭霜说:“庭霜。ting是姓。”
柏昌意说:“ok. ting,您没有出席周一上午的第一节
课。”
庭霜说:“是的,我生病了,我给您发送了邮件。”
柏昌意隔着眼镜俯视庭霜,说:“我相信您也收到了我的回复。”
庭霜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。
教授不给他求情的余地。
可是真要等到明年重修的话,毕业时间势必就要推后。庭霜出国留学的钱一部分是本科的时候存的,一部分是在德国打工攒的。他拿着留学生签证,一周最多合法打工20小时,赚的钱没办法负担他的所有开支。延期毕业最大的问题就是等到下一次延签的时候,他的银行账户里很可能凑不齐留学保证金,那他就拿不到签证了。
短短几秒间,庭霜已经列出了一个送命等式——重修= 被遣返说什么都不能重修。
庭霜吞了一口唾沫,微微仰头看着柏昌意,不太流利地说:“您让我重修的理由是……缺席了第一节课,我将无法理解接下来的课程。但是我并不认为……我没有能力理解您今天的课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