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节

类别:文学名著 作者:浅仓卓弥 本章:第四节

    中午,荻原送午餐过来,因为这时间只有他一个人,所以我一接过食盒,他便匆忙离开了。

    这时真理子也醒了,慢慢地坐起来,“我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!睡得很沉。”

    “睡觉时还是千织的样子,你应该已经看惯了吧!我一点都不介意让你看。”真理子转转脖子,说了一些奇怪的歪理。

    “随你怎么说都行,趁饭菜还是热的,快来吃吧!”

    “也是,趁还没有出现怪声音前赶快吃比较好。”真理子点点头,说完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“对了,我刚刚遇见仓野医师,与他聊了一会儿,他说下午会过来一赵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他要来干嘛?”

    “当然是来确认你的状况。”

    “喔!也对。可是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啊——他有没有提到我的情况?”

    “他只说心电图变得比较规则,其他也没多说什么。我们只聊了一些千织与我关系,还有他太太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噢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好像很辛苦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,但这种事不是用辛苦两字就能形容的。我一直很担心医师的身体状况,常劝他多休息,但他都不听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说他本来是外科医师。”

    “是这样吗?我倒是第一次听说。”

    我们两人一边交谈,一边用餐。吃完后,我将两人的餐具带到洗手台冲水,真理子本来要自己来,但我说让千织做这种事有点奇怪,她也只好打消念头。回房后不久,就有一位护士来帮真理子量体温。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,但真理子似乎认识她,还朝她轻轻点头。护士量完体温后便急忙离开了。在她走后,我才忽然想起,拿走仓野医师烟灰缸的人大概就是她吧!

    又过了不久,仓野医师与未来一起过来看千织。

    医师一进来,瞄了一眼门边的餐具,遂点点头称赞千织都有好好吃饭,站到床畔问真理子:“怎么样?千织,有没有想吐或头痛的感觉?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?”

    真理子似乎已经想好要怎么假扮千织了——她稍微歪了歪头,然后又急忙点了两次头。有一瞬间,我真的以为坐在病床上的人是千织。

    “嗯,看来你听得懂我的话。千织,我要用听诊器帮你听诊。未来,你来帮她脱上衣。”

    未来应声走近病床。这情况完全出乎真理子的预料,她脸上浮现明显的困惑神情,看了我一眼后,整张脸都红了,听诊时一直背对我——其实,千织的身体我早就看习惯了——幸好他们都没发觉她的异状。听诊结束后,仓野医师表示没有异常。未来帮真理子穿回脱下的衣服时,她还是一直低头回避我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你们可以继续使用这间病房,不过另外还有点小麻烦。”仓野医师蹙眉对我说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要换到别的地方?”

    “不,其实这也可以说与你们没有直接关系。这场大雨让底下的某处道路引发了土石流,荻原告诉我,他得到联络,对方表示因土石流的关系,导致负责现场勘验的车辆无法上来。虽然我不清楚详情,但因为很可能会再次引发土石流,所以道路修复工程必须看天气如何才能进行。也就是说,你们一时之间没办法下山了,必须在这里忍耐几天,疗养中心那边则对你们更过意不去——真是的,坏事怎么接连来?连护士都没办法回家。”仓野医师说到后来已变成烦躁地叨念,最后说了声要去一趟疗养中心,便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未来则表示要留下换被单,并将真理子搀了起来,“如月先生,千织的反应比昨天要好很多了。”她手脚俐落地将脏被单卷起,抱在手上。真理子则一直站在病床另一侧凝望窗外。“脸色也好看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未来,你的,嗯,那个——屁股,已经没事了吗?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!”未来大笑,“已经没事了,而且早上还小睡了一会儿才过来,你不用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你父亲呢?”

    “他似乎知道我因为真理子姐的事而忙得团团转,虽然因为雨天而心情不好,却都没对我发脾气,一个人乖乖地待在房里。荻原还说,吃饭时间一到,他也会自己去餐厅用餐。”换上新的被单、铺上毯子,并将垃圾收拾干净后,未来表示傍晚会再过来,朝真理子挥挥手便离开了。

    确认未来的脚步声走远后,真理子回到病床上。

    “哎呀!刚才好丢脸!但那时也不可能叫你先出去一下,你要真的出去才更不自然吧!”她接着又嗤嗤窃笑,调皮地吐了吐舌头,“反正也不是我的胸部。”

    “土石流不知道会不会很严重。”我苦笑,想到此事脱口说道。

    “可能吧!我大概知道是在哪里,那里翼的满危险的,当然我也不知道有多严重就是了。下礼拜要搬运食材,不在那之前把路修好就麻烦了。”真理子在此时却轻叹了一口气,低下头。我正在想她怎么了,只见她又泪流满面,轻轻吐出,“说不定,我已经没有下个礼拜了。”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尽管她一脸开朗,我们目前的——尤其是她的——状况,是严重到无法预测的。我完全无法想像在远处注视自己面临濒死边缘是什么感觉。我的脑袋一片空白,不知该说什么,只能坐到她身边,轻轻环抱她的肩膀。

    一碰到她时,她小小地抖了一下,随即捂住脸呜咽出声,哭泣的同时也往我身上渐渐偎近。我能感受到她全身正轻轻颤抖。我至今不知抱过千织多少次了,但这时倚在我身上的重量却与过去全然不同。我缓缓地上下轻搓她的手臂(我很清楚她不是因为寒冷而打颤),不断反复同样动作,试图安慰她。过了一阵子,呜咽声终于停了下来,真理子抽了抽鼻子,挤出笑容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我忍不住。”

    我想对她说别在意这些小事,却只是沉默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真理子又莫名地叹了几口气,喃喃说:“谢谢你让我撒娇。”接着坐正面向我说,“才刚对你撒娇,现在又来要求你是有点厚脸皮,不过,你与我约定好的事,可以现在履行吗?”

    “什么约定?”我疑惑地问。

    “什么?你忘记了?”真理子嘟起嘴,不满地说,“不是说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时,你要当我的聊天对象吗?不过反正你也不太开口,到最后都是我憋不住想讲话。”

    发现真理子的语气变得比较开朗,我也放心了。

    “那我先去买点喝的回来,你也渴了吧?”

    “好主意,看不出来你还满体贴的。”她回赠我一个微笑,“买啤酒还是不太好吧?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没有商店,不过大厅里有自动贩卖机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我都在那边的吸烟区抽烟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顺便抽根烟再回来好了。我可不许你在我说到一半时去抽烟。”

    我买了麦茶与橘子汁,又抽了根烟才回来。

    “你要喝哪个?”我问真理子。

    “我喝果汁,你暍麦茶可以吧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我们各自打开饮料的封口、插上吸管,就这么拿在手上。

    “刚刚你去买东西时,我本来又想哭的,因为一想到我随时会死,就忽然想起很多往事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不是有人说,人在死前一瞬间会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吗?我觉得这一定是真的——我想说的都是身边的一些私事,可以吧?”

    “我会当个好听众。”我点点头说。

    “我之前说我曾结过婚吧!别看我这样,我可是恋爱结婚的!他大我两岁,是在我念短大时参加的联谊中认识的,也是我第一个交往对象。我常想,我真是个超级幸运的人,能遇到喜欢的人,还跟他结婚,实在是太幸福了!啊!等一下,我要声明,我的初恋可是你喔!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。

    “最初是他对我一见钟情,在他的热烈追求下,我们开始正式交往。他很单纯,也很温柔,简单地说,应该是很纯朴吧!等我发觉时,我已经愈来愈喜欢他了。到了毕业那年,我周遭的朋友们都开始在计划毕业后的打算,不是已经找到工作,就是准备要结婚之类的。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,连找工作之类的话题都避而不谈。我觉得很不安,我知道自己的将来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有所变化,看到他对就职的事似乎都不紧张,我实在很担心他到底是怎么了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终于受不了,找他问个清楚,这时他才不情不愿地说要回乡下继承老家的农业,还说因为自己是长子,当初是因为说好毕业后会继承家业,父母才愿意让他念大学。因此,虽然无奈,但他不能破坏与父母的约定。听他这么一说,我才发觉他念的是农学系。而且那时他才终于说出,当农家媳妇很辛苦,如果真的不嫌弃,希望我愿意嫁给他之类的话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真理子红了脸,低下头。这副害羞的模样与刚刚脱下衣服听诊时有微妙的不同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就真的嫁到他家当农家媳妇了。他的故乡在一个约有三十户人家的聚落中,不论哪一户都是从江户时期便开始代代务农的农家,我夫家姓后藤,附近邻居也几乎全姓后藤,只有五户是不同姓氏,所以走到哪儿都能遇见亲戚,整个聚落就像个大家庭似的。我是在都市长大的小孩,一开始发现日本居然还有这种地方,我觉得非常不习惯,总觉得这根本就是一种文化冲击!

    “一开始最让我吃惊的是,不论哪个家庭都是三代或四代同堂。一个家庭里有爷爷、奶奶、孙子,甚至是曾孙,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。当然,有些家庭会少了爷爷或奶奶。而且这些老人家对聚落中每个家族的成员都了若指掌,住在聚落中的人就不用说了,他们连哪家的三女嫁到哪个地方,谁家的五男在东京的哪一间电器公司工作等等,全都记得一清二楚。他们几乎都是用作藏家的二女儿、上水的后藤家老么这种称呼方式来记住各家成员,明明他们都是别人家的小孩,却清楚得像自己家的小孩一样。

    “顺便告诉你,刚刚我说的上水的后藤家住在那个聚落的最高处,从以前开始就专门管理农业灌溉用水,所以大家都这样称呼他们家。而地名后面的后藤则用各家户长的名字来区分。

    “虽然刚嫁过去时,夫家为我介绍过聚落里的成员,但他们说话都带有很重的乡音,一开始我都听得一头雾水,而且也认为他们只是附近的邻居,没打算记住他们的名字,但对方却用‘久幸家的媳妇’将我记得牢牢的。对了,久幸是我公公的名字,我前夫叫则幸。

    “总之,自从蜜月回来后,我立刻开始过着完全无法预测,也无法想像的生活。这时我才了解我前夫说的那句‘农家媳妇很辛苦’时是很认真的。我从来不会睡超过清晨六点,起床后要与婆婆一起准备大家的早餐。他家有祖父母、双亲、三个还在念书的妹妹,再加上我们夫妻,一共得做九人份的早餐。做完早餐后,我得帮忙照顾爷爷养的鸡。在爷爷的观念里,鸡蛋是很珍贵的东西,所以他绝对不卖鸡蛋,也因此我们吃的鸡蛋都很新鲜,我的小姑还从学校借孵蛋器来孵小鸡,我就是从那时起不敢再吃鸡蛋。

    “这些忙完大概也八点了,从八点到十一点是农作时间,因为技术进步,不但有割草机帮忙割草,而且又能割得很干净。但我的装扮可真不是盖的,因为夏天的太阳又毒又辣,得做好万全的防晒才行,不但全身都用布包住,还要戴手套,脖子也要仔细地遮住,最后还要戴上斗笠似的帽子才行。奶奶、婆婆,还有我,三人就都以这种装扮在田里捆绑牧草,爷爷则上山照顾香菇。我一直很羡慕爷爷,因为山上有树荫,一定比较凉快。而公公与前夫则在农会工作,家里的现金收入就是从那里来的。

    “中午前,大家会先暂停手边工作,回家吃午餐,在农会工作的公公与前夫也一样,所以中午是六个人吃饭,学校放假时就全家人一起。吃饱后又立刻回田里工作,直到下午三点左右,太阳开始西下时才收工。而家里的工作就是从这时开始,打扫屋子,清洗浴室,衣服也是在傍晚前洗好,隔天早上晒。做完这些事后,立刻又到煮晚餐的时间了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这样反复地度过每一天,虽然很累,但让我更惊讶的是,年纪已经很大的爷爷、奶奶居然还在为家计奋战。后来我才知道,不论哪一家都这样,家里如果还有正在读书的小孩,负责照顾他们的竟然不是母亲,而是祖父母。像我公婆与我们这种年纪的人,体力较够,比较粗重的工作就会落在我们身上,而其他部分就由更为年长的祖父母来递补,这样才能有效率地维持一个家庭的秩序,大家庭就是有这种优点。

    “而聚落就像一个更大的家族,让我深刻体认到这件事是在办婚丧喜庆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当我终于慢慢习惯那里的生活时,正好遇上某一家办丧事。逝者往生的那个晚上,婆婆要我先将隔天的早餐准备好,又说隔天一整天都要在对方家帮忙,没时间准备早餐。

    “那里的人都有很强的家族意识。办丧事的家庭有八个成员,前往吊丧的人约有四十个。令人惊讶的是,除了生鱼片是叫来的之外,所有餐点全由其他家族的女性成员准备,完全不经手丧葬业者。每个家庭都纷纷将家里的锅子、食材带到丧家准备料理。我之前还在想家里的锅子怎么都那么大,原来就是要在这时派上用场!早餐做完后,立刻就得清洗饭锅,继续煮饭,多余的白饭则捏成饭团当午餐。就算稍微得空可以回家一趟,之后还是得立刻赶回丧家帮忙。

    “守灵夜与葬礼两天都是这样,第三天的中午则由丧家做饭招待前来帮忙的女人们,譬如炸天妇罗、鱼丸味噜汤之类的食物。这些或许是很微不足道的菜色,但对住在山里的人而言,这些海鲜可是很难得才能吃到的食物,所以这可说是最棒的答谢了,而且虾子还是一大早去山下买回来的新鲜食材。

    “我前后大概有过五、六次这类经历。大概是在第三次吧!有一位在当地算长老级的园奶奶也去帮忙办丧礼,结束时,她跑到我与婆婆面前,对婆婆说:‘久幸家具是娶到了一位好媳妇,我还以为这个都市小孩会受不了,立刻逃回娘家,谁知道竟然这么认真,真是不简单!’婆婆听了高兴得呵呵直笑,我也不禁觉得又害臊又感动,我这时才真的觉得自己成了他们的一份子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真的很喜欢那里的生活。不但景色优美、绿意盎然,连空气也很干净——都市的空气真的很糟。而且前夫对我也很好,小姑们与我也很有话聊,那时的我真的过得很快乐!此外,也没什么能比每天都工作得筋疲力尽,晚上睡得又沉又好,更幸福的事了。我的生活忙得没时间去烦恼一些无聊事来折磨自己,每天都累到倒头就睡,一醒来,所有不好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认为,就算已经忙到一个极限,但接下来仍有堆积如山的事等自己去做,虽然与所谓的充实有点不同,却也是一种幸福。那时每当忙到快喘不过气时,我都会想,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辛苦?但很不可思议的是,等我失去这些之后,我却怀念起这种生活。”

    真理子停下喝了一口果汁。

    “如月,你会不会觉得这些话很无聊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别人对我说这些事,我一定会觉得很无趣。如月,你还真是不爱讲话。”她喃喃,接着又笑容满面地说,“反正你是扮演听众的角色!”

    “离婚回到娘家,我也常想起这些事,尤其在接连处理父母的丧事时更是如此。就在那时,我与藤本先生再次相遇——我以为是第一次见面,他却说在我还小时就见过我了。他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,并告诉我有间疗养中心正在筹备中,想找个能来这里工作的人,并供吃住。而我一直想找个可以让自己忙得团团转的工作,所以就答应他了——你一定觉得很奇怪,我明明还忘不了我前夫,为什么又要和他离婚,对吧?你觉得我离婚的理由是什么?”

    忽然被她这么一问,我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,稍微思忖一下,我想应该是有特殊理由吧!

    “我一下子也想不到,是你先生有外遇吗?”明知道这答案很老套,但我还是说出口了。

    真理子苦笑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如果是外过还比较好,这样我就有恨他的理由了——其实是因为我无法生小孩,但我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。结婚两年半,我一直没有怀孕,但我们之间也想尽办法,能做的都做了。会这么积极,最主要是考虑到爷爷奶奶急着想抱孙的心情,因为他们甚至连吃饭时都一直问个不停。后来我们也无计可施了,只好找医师商量,确认一下两人之间是谁出了问题。不过,我前夫并没有一味地认为是我的问题,他很体贴吧!嘿嘿!然而,问题却真的出在我身上。医师说我各方面都很正常,唯有子宫呈现一种受精卵很不容易着床的形状,受孕率几乎等于零。”

    真理子又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从此之后,家里的气氛就完全变了个样,我自己也深受打击。不过,最令我难受的是,公婆与前夫老是躲着我在讨论事情,而最后总是以吵架收场。我大概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,我前夫是家里唯一的男生,而且还是长子,总有一天得继承家业——他们的风俗都是由长子继承家业。而我前夫一定是主张等妹妹们结婚生小孩后,再领养她们的小孩就好了,但我公婆想必不答应,他们一定认为这是两码子事。

    “我能理解我前夫为我着想的体贴心情,但我其实不认同他的主张。因为他们的传统就是长男必须继承家业、守护本家,这是他们用以维持自己社会的方法,而且已经传承了好几个世代。因此,在这个大前提之下,个人意见是不被允许的,而且公婆也不希望在我前夫这一代就断了香烟。就我们的眼光来看,这是很可笑的事,但对他们来说,这就是现实。

    “在发现不孕后的两个礼拜左右,我前夫对我坦诚了一切,但我早有觉悟,也已心力交瘁地流不出泪水了。他不断地向我说对不起,我居然还笑他,你哭有什么用?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那时怎么会那么坚强。当然我也能坚持自己的权利,但是我不想这么做。虽然短暂,至少我曾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,我想保护这个家,所以我选择了离去。不过,等我发觉到这点时已经是好久以后的事了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当然就是盖章了。我将手续全交给他一人处理,整理好行李就回娘家了。我不擅长说谎,只好对双亲如实托出一切,如我所料,他们果真火冒三丈、大发雷霆。我只能不停安抚他们,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我觉得比较可怜的反而是我父母,捧在掌心的女儿嫁出去没多久却被退货,不禁天天为女儿的未来担心,结果就双双病倒,相继辞世。

    “因为是他提离婚,所以我拿到了不少赡养费,足以维持在娘家的开销,但是父母相继辞世后,我觉得非常寂寞,于是决定来这里工作,并将老家卖了。

    “就算我曾经在那个家待过一段时间,我前夫他们若想忘了我,努力一点应该就能忘记,也只有这样,那个家才能继续维持下去。我想,小姑们应该都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了吧?我前夫大概也已经再婚,有小孩了——我是真心希望那个家能一直代代相传下去,当然,事情或许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吧!可是,偶尔我也会觉得很痛苦,难过地想,为什么只有我抽到这种烂签?尤其一闲下来时更会胡思乱想。现在想想,我父母之所以双双离世,仿佛是为了让我借着忙碌而忘却痛苦,而事实的确也是如此,因为在忙着他们丧事的期间,我完全忘了这些难过的事。

    “在忙完父母丧事的那一晚,我突然发觉,自己真的已经孑然一身了,因为我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两个家。一想到这里,我终于哭了出来,整晚无法入眠。之后便赶紧联络藤本先生,卖掉房子来这里。而当时还没有患者住进来,整个疗养中心就只住了我一个人。另外,我也将卖掉房子的钱与剩下的赡养费,几乎全数捐赠给疗养中心,因为我打算老死在这里,但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死。”

    真理子将剩余的果汁一饮而尽,咬住吸管沉默不语。我知道她正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。

    “知道这些事的只有藤本先生,我本来不打算说的,最后却全被他套出来,就连前夫家的联络方式也是。但我与他们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,因为只要一回想起来,我就会想到我前夫与公婆对我的罪恶感。所以我真的不希望藤本先生联络我前夫,不然我为了抹消过往的一切努力就全泡汤了——员希望你能帮我向藤本先生说一声,不过我当然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
    我默默接过她终于松口的利乐包饮料,扔进了垃圾桶。

    “我有点累了,想睡一下,你已经可以从听众的角色解放了。真的很谢谢你,说完后觉得好轻松。对了,在这之前,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真理子忽然羞红了脸,垂下头说:“只要一下下就好,你能像刚才那样抱我一下吗?”

    我微微吃了一惊,但仍点头答应她。她怯怯地靠过来,深深叹一口气后,又流下一滴泪。

    “嘿嘿,虽然有点不好意思,但说了就有糖吃呢!我现在还很爱我前夫,但你毕竟是我的初恋,我内心还是会小鹿乱撞。”她以手掌抹掉眼泪,笑着说。

    一瞬间,我有一股想紧紧抱住她的冲动,但又觉得场合似乎不太对,于是便作罢。

    “如月。”真理子微微蹙眉,“你身上有股味道,有点像臭汗味,又像臭泥巴味。去洗个澡会比较舒服吧?”

    我这才发觉,自昨天淋雨后,我只在洗手间简单擦过身体,今天得借澡堂好好洗个澡才行。

    “是没错,那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没办法洗澡,就是那个啊!你真是迟钝!算了,反正说了你也不仅。”真理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接着又说,“你不是没带多余的换洗衣物吗?而且又穿得下荻原的睡衣,不如向他借吧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我会去问他。你睡一下吧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真理子躺好,从行李袋拿出盥洗用具与车钥匙,出门前又看了真理子一眼,却发现她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已经睡熟了。

    午后的医院有点空旷。这里没有设立对外门诊,或许就是因为这样,工作人员才不多吧!无窗的走廊只有日光灯的照明,令人分不清现在是白天或黑夜,但一想到现在的天气,就算有窗户也没多大差别吧!服务处也没人,仓野医师与未来到底在哪里?我思忖了一下,最后以公用电话拨给在疗养中心的藤本先生,表示想借用澡堂,还想向荻原借衣服。他说会立刻去问荻原,并找人接我上去。我婉拒了他的好意,表示打算趁毛毛细雨时走上去,回来时就开自己的车子下来。

    借了医院的雨伞,走在如雾般的雨中。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教堂,直升机的残骸仍散落一地,我不禁避开了目光。约莫五分钟后,我已站在疗养中心的玄关前,穿着围裙的真理子出来迎接我与千织的那一幕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,总觉得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    疗养中心的服务处与会客室也都没半个人影,幸好我在走廊遇到藤本先生。他早已将换洗衣物准备好了,于是我便与他一起去办公室拿。在我要走去澡堂时,藤本先生笑容满面地目送我,但他的笑容中带有一丝悲伤,我知道这是因为我们都深刻意识到真理子不在这里的事实。藤本先生又接着表示,他暂时都会待在办公室,要我洗好后去找他。我无力地点头答应。

    这个时间的澡堂比我想像中还要多人。有一位无法行动的患者正由几个人(似乎是工作人员与家属)帮他清洗:还有一个穿着t恤与短裤的女子正在帮她先生(大概是吧)洗澡,另外,也有男子帮女患者洗澡。不知为何,我觉得很不自在,匆匆洗完便离开澡堂,我很在意左手的伤,一穿上衬衫便立刻戴上手套。

    我在去找藤本先生的路上遇到了要去洗被单的荻原,遂趁机谢谢他借我衣服,并婉拒他想替千织做蛋包饭当晚餐的好意,建议他改做其他料理可能比较好。到了藤本先生那里,他开口叫说非常诧异我放千织一个人在医院。我请他不用担心,而且有些事还是得赶快处理,但他仍忧心忡忡的。我不禁心想,这员像他会有的个性。

    “老实说,真理子一不在,我就乱了手脚了。”他耸耸肩说。

    听到他这句话,我便借机询问真理子现在的状况,但他说的与医师、未来说的都差不多。我们简短交谈几句后便陷入沉默。过了不久,他开口邀我吃过晚餐再回医院,我说刚才已经拜托荻原送晚餐了,而且千织一个人吃饭会寂寞(差一点说成真理子),谢绝了他的好意,并赶紧转移话题,以防露出破绽——

    “这场雨真是下个不停。”

    “嗯,所以谁都没办法上来。不过气象预报说明天下午大概就会放晴。”此时电话声响起,藤本先生接起电话,朝话筒另一端应声,“我知道了。”挂掉电话向我说,“仓野医师想找人送他去医院,你要不要搭便车?”

    “不如我载他下去吧?”

    “是吗?那我替他先谢谢你了。”

    告辞了藤本先生,我到玄关等候仓野医师,没多久他就以一身白袍出现。

    “麻烦你了。”医师坐入助手席,叨念说,“如果天气晴朗,我就能用走的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开车吗?”我好奇地问。

    “以前有开,驾照也还留着。但说来好笑,因为内人的关系,我变得害怕开车,尤其是这一段路,我根本就不想开。”他满脸苦笑,说完就将脸撇向窗外。

    车程仅一分钟左右就抵达医院。从医师口中,我唯一能确认的就是真理子目前仍谢绝会面。下车后,医师去诊疗室,我则回到病房,没敲门便悄悄打开房门。

    床上的真理子仍沉沉睡着。

    我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很难以置信——躺在病床上闭起眼睛、发出规律呼吸声的是千织,但在她身体里的却是真理子。我将身体深深地埋至沙发,将之前看的那本口袋书打开,不过,书本很快就与眼皮一起阖起来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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